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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對我的心知道多少?

作者:楊靜



弗里德里希·尼采(Friedrich Nietzsche)說過,一切哲學都是自傳:一位好作家應當將自己的靈魂傾灑在紙上,如果有人理解了他的作品,就會理解他的為人。在一次罕見的采訪中,李安說:“如果你想了解我,一切盡在我的電影中。” 而《讀李安》正是這樣一部透過他的電影來了解他的為人和他強大精神世界的力作,了解他對東方哲學深厚的理解與對西方哲學深刻的把握,以及兩者如何渾然天成,在他身上的融合。李安哲學最吸引人的地方之一是其將東西方思想元素混合在一起的方式。由此而知,李安之所以成為李安,不僅是因為他足以傲人的才華,更因為他深厚的德具——傳統東方哲學的沉淀與西方哲學的升華!

李安的東方哲學體現了“克己”與“自然”的主旨。道德經有云:“勝人者有力,自勝者強。”電影《臥虎藏龍》昭示,本真的自我修為是一個人的天性自由與社會角色、關系和責任之間的平衡。而男主人公李慕白提供了一段有關武術真諦的教訓:自我修為。“勿助,勿長。不應,不辯。無制,無欲。舍己從人才能我順人背。”莊子所描述圣人的形成:“知天之所為,與人之所為者,至矣!知天之所為者,天然而生也;知人之所為者,以其智之所知,養其智之所不知。終其天年,而不中途夭折,是智之盛也。”圣人將人類知識和自然知識相結合,從而產生了對一個整體世界的充分理解。進一步而言,他或她依照“天”的自然節律而生活,才能生存在真正的和諧之中。李慕白后來說:“真正的技藝毋需費力。”只有當一個人與自然界和自己的對手都能和諧進退之時,才會取得武藝的精進,也才能真正完成自我的實現。故成其謂“真人”。莊子說:“天與人不相勝也,是謂真人。”“抱德溫和,以順天下,是謂真人。”

李安將道家的生活方式看成是一個情感的世界。與理智不同,情感直接而無所顧忌地源自內心最深處的主觀核心,充滿了從來都無法清楚加以表達的意義。“面對情字,再大的英雄也莫可奈何。” 正如我們在對李安哲學的分析中還發現的那樣,情感更易跨越文化的鴻溝,使我們深深地認同人類的真理,無論我們是在哪里找到這些真理的。無論是在西方或東方的參照體系內,李安對情感的描述都忠實于人性是普遍共有的。

李安對豐富的人物個性和復雜的敘事方式的熱情追求使《理智與情感》和《臥虎藏龍》成為他探索東西方理智與情感概念的合適土壤。這兩部有關理智與情感的電影將我們拖進了某種超越了我們卻又屬于我們一部分的東西中。在他的電影人物的感動之下,我們在那一刻忘記了自我,也許李安很愿意這樣想,至少是在片刻間,我們正在實踐他對現實的理解。李安說,他的同情心傾向于情感。然而,他描繪那種掙扎的方法顯然證明了他對理智與情感的調和之舉。情感在走向成熟時,必須接受并牽起理智那堅定但溫和之手。而理智必須放棄和釋放它的控制力、它的儒教的責任感,才可讓情感顯現。在每個轉折點,李安的同情心都讓他看到,所有人物是如何在內外的雙重壓力下苦苦掙扎的。他自己平衡理智與情感的嫻熟之舉意味著,他絕不會以一方為代價而變成另一方的囚徒。

德國哲學家尼采(1844—1900年)借由亞里士多德的話提醒我們,只有上帝和野獸才生活在孤獨之中。所以,我們所有人也是如此:我們生活在彼此之中,從未有過******的孤獨。《臥虎藏龍》中,李慕白一生的修煉已使他做好了邁入最后的開悟階段的準備,但他并不希望完成自己的修煉,變成一個高不可攀、遺世獨立、幡然開悟的中國牛仔。人類存在的真相不是孤獨牛仔的老生常談;相反,正是在我們的相互關聯中,我們才會真正發現自我。

李安的電影將西方風格與東方哲學聯系了起來,這有助于我們以一種新的方式去看待*********。《斷背山》以電影的形式捕捉到了重要的朋友關系與“仁”這一道德概念的共生關系,這有助于我們進一步從道德的而非性的角度去看待*********。孟子的例子證明,人類的首要興趣不在于食色,而是具有倫理傾向。朋友之間的關系是“仁”的表現最強烈之處。

而科維諾指出,要么將異性戀婚姻放在一頭,要么將無約束的自私自利放在另一頭。這種二分法源于一種錯誤的人性觀。人類并非只有自私的一面,所以他們不必屈從于壓力結婚,從而使他們免于自我主義和個人主義。父母和朋友之愛像自愛一樣自發自覺。像孟子一樣,科維諾相信,我們應當認為人性本善,只是需要某些引導,雖然禮儀非常重要,但它們需要被放置在語境之中去考慮。

李安將此戲劇化,而在這樣做的過程中,他似乎在暗示,*********關系的基礎不一定非得以******上的親密感為特征,而是以倫理上的親密感為特征。這種將*********男子間的關系視為倫理關系而非******關系的觀點,正是可以將孟子和科維諾的思想凝聚在一起的觀點。李安暗示,人的性別不在于擁有一種明晰的身份,或是處于一種關系中(譬如婚姻)。相反,性別的本質是從錯誤中進行學習,并且作出道德判斷。為什么男人不應該擁有親密關系乃至性關系?因為*********和異性戀是道德的存在,是通過“仁”而在倫理上相關聯的朋友,所以*********可以被定義為一種合乎倫理的友情。李安的《斷背山》是一部大理解之作:它既非傳統的西部片,也非酷兒電影,而是有關*********的東方式的西部片。

“我們生活在一個顛倒的世界中,”李安評論說:“用《圣經》的話來說,我們失去了樂園。”我們可能失去的樂園是什么?李安也許利用了道教和大乘佛教提倡的與自然界相和諧的普遍道德觀,但又以更多猶太教與基督教兼有的術語來使之得到充實,似乎是在主張,天堂就是存在于自然法則得到辨明和尊重之時的那種安靜或和諧的狀態。

李安在討論他2000年的電影《臥虎藏龍》時說,“臥虎”和“藏龍”都與藏于表面之下的東西有關,特別是潛藏的“激情、情感、欲望——藏于我們所有人內心的龍。” 李安的武俠人物俞秀蓮薦言說:“無論你選擇何種生活道路,都要對自己真心相待。”這一建議響應了一種常見的有關道德的老生常談,即個人的完整性是快樂和滿足的根本元素。對我們自身保持真心意味著,依照我們的真實天性行事是與他人互動并向世界呈現自身的******方式。它還意味著,每個人內心都存在一種真實身份,我們的責任是發現這種身份并依照它的規則行事。從西方哲學的角度看,身份認同通常指的是自我之根本,它隨著時間持續存在,并體驗世界。身份認同的現代概念根源于一個自我的個人主義概念, “我思故我在。”

李安通過他的電影,呈現了一種一致的身份認同哲學。尤其是它對真實身份的社會含義表示懷疑。在每部電影中,主要人物都隱藏起他們身份中的重要部分,這使得他們與社會相脫離,而當他們的身份暴光時,便會造成混亂和悲劇。李安的主人公們受到環境的限制,社會和政治世界不能接納他們獨特的存在方式。他對身份認同的描繪是悲觀主義的,這表明,真實身份在社會和政治世界中最終是不可調和的。當李慕白向俞秀蓮說“江湖里臥虎藏龍…人心里何嘗不是”這句話時,他反思了這種對真實的人類關系的顛覆。

當杰克向恩尼斯說出那些現在已成******的話語——“我真希望自己知道怎么跟你一刀兩斷”——時,他表達了李安的藝術才能中根深蒂固的哲學觀點。如果個體為了更加輕而易舉地迎合社會規范和常規,能夠讓自己與其真實的感覺一刀兩斷,那么一切就會變得容易得多——不再那么痛苦,不再有那么多傷害。可是,我們的真實本性不是那么輕而易舉地就可被控制和取代的。電影主人公的毀滅揭示了李安的悲觀主義。正如李安本人對電影的描述:“我使用體裁語言來講述某種內在的東西:我在拍一部武俠片,但我真正要應對的是那條潛伏的龍。”

電影《制造伍德斯托克》和《綠巨人》中,******充當了自我實現、有意義的人際關系以及充滿希望的未來的絆腳石。李安哲學性地認為,非******是通向個人和國家救贖的更富人性、更有效的途徑。李安的非******哲學傾向于普遍的、和平主義的、激進的基督徒形式和甘地形式,這些形式也許會“改變”反對者的“靈魂”,通過“對惡行的非******抵抗”來擔負起“個人的救贖”。在李安的電影中,******只會帶來更多的******,因此作為一種作戰模式的******本身,天生具有破壞性。李安指明,******會阻斷救贖民眾、恢復關系和保護充滿希望的未來的可能性。

通過對在美國戰爭語境下充當了一種道德善行的、個人主義的、英雄******的破壞,李安從哲學觀點上指出,美國的軍事******是通向國民的自我實現的障礙,也與國家表面上對******的正當使用相左。戰爭是問題而非解決方法,正是在戰爭的對立面——和平和非******——中,才存在個人和國家救贖的可能性。從哲學意義上講,戰爭抗議運動的非******的、去除了男子氣概的英雄主義是對在越南陷入困境并瀕臨死亡的美國******真正的救贖。李安利用《綠巨人》中對英雄式******的顛覆來呈現一種批判美國軍國主義的反戰倫理。但在顛覆了英雄式******以證明非******英雄主義的可能性之后,李安始終懷疑,美國軍國主義的英雄式******可否得到抑止。

李安電影《冰風暴》則提供了一種審美經驗,它能夠以一種獨特的方式——在形式與內容上——傳達對電影的哲學理解,因而使電影本身變成了一篇哲學論文,使得李安能夠以一種復雜的、多層面的方式闡明這些基于圖像與氛圍的哲學思想和命題。

有那么一刻,《冰風暴》(The Ice Storm, 1997)讓一切都停頓了下來。一切都靜止了。當觀眾學會欣賞時,便到了自我反省和思慮他人的時刻。這種存在的寂靜和停滯繼續了李安電影從一開始就有的東西。在電影中有所表達的未被滿足的欲望可以從對話式的愛情、在他人身上認出的自我、自由的簡易化和通過相互承認而獲得的自我意識,以及唯我論的超越和對他人痛苦產生的移情角度來加以定義。

《冰風暴》還是一部存在主義的杰作,它向我們昭示了一個由異化的他者構成的世界:他們雖然處于絕望的語境中,仍千方百計地想要克服自己的異化,雖然其結果是悲劇性的。電影從存在主義、佛教禪宗和道家思想中汲取思想,認為意義只有通過像看一部終生電影、一部以人的死亡為高潮的藝術作品那樣觀看一個人的存在才可獲得。

“你的家庭是你從中出現的虛空,是你死后的回歸之地。所以那是種矛盾——你越退縮,便會沉入愈加深邃的虛空之中。” 虛空沒有特性,所以它也許看上去沒有威脅性。若是它讓人想到了死亡的虛無,它也就會顯得更加有威脅性,給我們的生活帶來一種成為外來者的離奇感覺。海德格爾給我們提供了什么是正在迫近我們當前之存在的答案:我們的死亡。

李安哲學提醒我們,要在我們的電影終結之前,移情性地過自己的生活。它將會終結。我們的生命電影不只是部電影。不過,我們可以遇見自己正在迫近的死亡,并發現它與我們所獨有的生命的關系。

我們能觸摸的東西沒有“永遠”。把手握緊,里面什么也沒有;把手松開,你擁有的是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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